碧落月隐_月言

铃铛铃铛铃铃铃~

【默读·舟渡】暴风雨使我安睡

榭寄生虫:

*喜迎《默读》广播剧与费嘟嘟生日的贺文


*含有大量我流人物心理及关系理解


*原著向,不太甜的一颗糖


*读者自我负责的作品


*文中多米诺骨牌的意象灵感来源 @鹤相欢 鹤老师的图:戳我









船舶岸的港 一束微光照进了窗


我在你身边 愈合了心伤


                                           ——《以沫》







如果要问燕城大学2012级应用心理专业的学生,费渡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们大抵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


有人会告诉你,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上课提前五分钟到,座位不会太靠前,也不会靠后,大概总在教室前三分之一的位置。笔记记得稀松,但下课偶尔会问老师几个问题。


如果询问对象恰好是班干部,他们大概会告诉你,费渡不住校,集体活动也不参加,除了上课时间基本处于失联状态,不合群。


如果你问到了女孩子,答案可能就会多样一些了。他总是穿着价值不菲的品牌,他能嗅出相熟的女孩儿新换的香水味儿,他的观察力恰到好处,会夸赞她们精心打理的新发型和一日一变的唇色,但绝不会贸然称赞她们的美瞳。如果只有两个人在教学楼的咖啡机前面,他一定会让女孩儿先买。


但你会发现他从不和这些女孩儿谈恋爱——费渡总是知道怎么取悦女人,但他不敢爱她们。


他有点儿像宝玉,有人会这么说,另一个则会告诉你,不像不像,他没那么脂粉,我看更像大庭叶藏。不对不对,他的气质没那么怯懦。哈姆莱特?有点儿接近了。


算了算了,他就是费渡而已。


那天是费渡去“愚人船”做义工的日子,愚人船位于燕郊,离费家老宅比较近,离学校就远了,他便总是挑没课的一天,从家里出发。他特意穿得朴素,一身日系快消品牌的橱窗商品,看起来倒反而像个懒散的大学生。他那段时间极瘦,和周怀信比着赛似的,人又高,路上会遇到人问他愿不愿意兼职潮牌模特。他笑得桃花朵朵:“我觉得我不太符合贵品牌的设计风格。”


他这么年轻,像一团初生的云,看起来乖觉又灵醒,的确不太适合。


话说得远了,愚人船是一个疗养院的名字,之所以用一个含糊不清的疗养院指代,因着其中只收治一些没什么攻击性的,或者轻度的精神病人,也并不做什么物理化学的治疗,只是收容着,就有点儿像中世纪里那种运送疯子去宗教“圣地”的愚人船。一来二去的,就这么叫开了。


费渡也不是什么热心大学生,他只是要给自己的课题做些田野。这里住着一个失独的父亲,妻子在得知噩耗不久后就自杀身亡。


费渡到了地儿,轻车熟路去更衣间的衣柜里拿义工的胸牌和统一的制服背心,笔落在签到本上的时候费渡捉到了一个名字,这让他原本打算签到的手停了下来。


骆闻舟,签入时间是半个小时前,还没有签出。


费渡把笔一甩,伸手揭了自己的义工胸牌。还没来得及脱掉那件丑极的制服背心,背后就追上了一句“费渡?


得,还躲什么?


“骆警官。”费渡收了神通,作心无芥蒂的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这里。但他旋即发现对方比他更加狼狈,他的手臂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警察制服上不干不净地沾着一道崭新的污渍——看上去像是橘子汁一类的液体。


那道血迹让费渡想起上个星期刚刚装在他家地下室里的电疗椅。他的胃奇怪地收缩了一下。另一个义工扎到他们心照不宣的沉默之间,硬是把费渡从短暂的回忆里撕下来,贴回现实,“费渡费渡,137房的病人情绪有点儿波动,他的主治医师今天正好去外省开会了,你一直负责照看他,要不要去看看?”


骆闻舟就是再不会读空气也明白自己在这儿是个多余的,他实在狼狈,粗黑英挺的眉拧成了两条毛毛虫,冲费渡略一点头就要走。


“诶,”费渡脱口而出,“你手上不处理一下么?我车上有急救包。”


骆闻舟从没被费渡温暖以待过,只当是这个不识好歹的小毛孩儿良心发现,“行,我在外面儿等你。”


137房的地上一片狼藉,所有原本在桌上的东西现在都在地上。一沓用于给病人记日记的信纸泡在橙汁儿里,散发着清新的甜味儿。男人就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像是坐在他精神世界的断壁颓垣之中。


“赵大哥。”费渡走过去。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果他没有……”


“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已经不在了,”费渡毫不嫌弃地用胳膊半环住赵大哥,稍微一使劲儿,把他撑起来送到床上。骆闻舟衣服上难堪的橘色和地上渐渐泡软的纸张纠结在一起,他加了一句,“是警察把他们绳之以法的。”


赵大哥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精神病人的思维往往这样。联想是断裂的,在某一个点上停下,后面的思维就像落入了黑洞,或许对于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是突然静止了,他瞪着眼睛看着空气,像是永恒了,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他们的眼里,世界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膨胀,变得浩瀚,他们经历过的痛苦却每一秒也每一秒都在膨胀。


费渡给赵大哥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给赵大哥围上了围兜,悄无声息的关门出去。




骆闻舟靠在疗养院的外墙上等他,白色的外墙包裹着这栋纯白的建筑,就像一只随时要乘风而起的白色气球。骆闻舟就靠在这个气球上,显得不那么像真的。


“说真的,”他好像恢复了一些情绪,“等你来的时间都够这点小伤愈合了。”


装逼。费渡腹诽一句。


骆闻舟的伤口不深,但很长,和手臂上的青筋蜿蜒在一起,把肌肉一剖为二,费渡一边拿了酒精棉往伤口上按,一面想顺着这道裂口扒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软肉,再一路往上,就能看见一颗咚咚跳的心脏。


他呼吸变急了些。


“嘶,费事儿你轻点儿……捅下水道呢!”


费渡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自残倾向,他的肉体已经很斑驳,再多些伤口便更好剥落。但他不想这样。费氏董事会的老头子们连小年轻纹身都看不惯,更别提满手血口子的新总裁。他就买了电疗仪。药是根据图书馆里查阅的文献配的,他咨询过专业的医师,确认过药效。


他不介意死,但不是现在。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才刚刚放稳,他不能倒。




几年后骆闻舟又提起赵大哥的案子,“这种团伙一般会有一点黑/社会性质,好多小女孩都是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拐骗胁迫来的,老杨正跟线人聊着,突然一个女孩一脸是血的跑出来,后面有两个男的拿着棍子追她,女孩一边跑一边哭着喊救命……”


那个女孩儿叫赵佳,她当时被个人英雄主义的骆闻舟救下来了,两个月后又再另一个人迹罕至的胡同里被发现,轮奸,身体里混着不下十个人的精液。女孩儿的母亲办完丧事就上了吊,赵大哥不久就进了疗养院。


费渡又想起一地橙汁,想起长长的伤口和警服上的污渍。逼仄的车里,空调把血腥吹进费渡大脑。骆闻舟跟他说,要不是自己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她不会被人寻仇。


那天费渡回家拟了自己课题的第一稿,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泛白,他第一次开了电疗仪。


他害怕。


骆闻舟这样生长在宽松而开明环境中的孩子没法理解,费渡不是不和他吐露真心,而是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他那会儿正坐在他自己设下的多米诺骨牌的中心,第一块已经被他亲手推倒,他就坐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压在他身上的骨牌下面。既希望就这么没了,又希望有人来拉自己一把。他什么都不想跟骆闻舟说,却希望骆闻舟来救他。


这不活该吗?


很多很多痛苦就像砂子,含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去打磨,磨得头破血流就成了珍珠。若是一开口,砂砾还是砂砾而已。若是把他坚硬的壳撬开,把他身体里的软肉一点点拨开,才能看到露出来的一点点真心。


骆闻舟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为刃,硬是撬开费渡的壳。偏要寻着他体内那一点露出头来的珠玉,狠狠地提醒费渡。骆闻舟就是这样,和他爸似的,纠偏欲强烈,好为人师。若是不当警察,想必能当个称职的教导主任。天天站在门口逮那些头发染的花里胡哨的不良少年。自从他和费渡杠上,骆闻舟就成了拯救失足青年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他和费渡说,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要这样,要那样。费渡嗤之以鼻,没按他说的做,但也没做他说不能做的事。好不容易才没长歪了。


所以他躺在电椅上的时候胆战心惊,脑子里老回响骆闻舟不着四六的说教。屏幕上是恐怖分子在砍人的头,血溅到费渡的视网膜上,污浊地流到胃,再被他吐到下水道里。


做爱的时候费渡环上骆闻舟的脖颈,情动之时忍不住喊了声“爸爸”,不是在喊费承宇,他知道自己是在喊骆闻舟。只是喊一声,心头就一跳一热。


骆闻舟却突然停下来,眉头紧锁地看着他,“瞎喊什么?你又想起那个混账王八蛋了?”


“我喊你呢。哥。”


网上说一般男人听见恋人在床上喊自己爸爸会格外勇猛,看来骆闻舟是个例外。这例外来得让费渡辛酸。他款款摆动自己的腰,嘴里仍然喊哥,心里一声声的念叨“爸爸”。


等两人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费渡就含含糊糊地给骆闻舟布道,讲他的专业,讲弗洛伊德,讲荣格,讲福柯。讲疯子,讲性,讲监狱。讲社会建构。


他和骆闻舟都是被社会建构的产物,像是上帝做实验,骆闻舟的比例调配的很完美,费渡的身体里则不小心由家庭这味药剂反应出了一种名为“疯癫”的毒素。


“合着俄底浦斯恋母,你恋父。”骆闻舟也没听明白,稀里糊涂地总结了个重点,“我知道,这个恋父不是针对费承宇,就是你在床上老想叫我爸爸。”


费渡不是大庭叶藏,也不是贾宝玉,更不是俄底浦斯,他爱母亲,他很会取悦女人,但他不敢爱她们,像他爱母亲一样爱。




“意识的一部分被敲碎了,就像是列车的轨道在某一个点突然消失了。不是断裂,是消失,没有了,归零,彻底的虚无。于是意识的列车在这个点上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停止。它在这个消失点上震荡起来,形成的就是,重复。”


“这不是病了,是坏了。就像现代医学的外科手术一样,其实什么病也治不好。他们只是把坏掉的部分切除,而永远也无法使他们‘痊愈’。这就是‘消失’。”


所以你不可能治好我,因为我的意识并不是病了,它只是坏了,不再完整了。费渡自己也困了,在半梦半醒间,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多米诺骨牌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




费渡睁开眼,发现那不是什么多米诺骨牌的声音,而是雨声。二零一八年,世界另一端的某只不知名的蝴蝶振了一下翅,台风自海上来,气贯长虹地直捣沪市。作为七十年间最有可能成功登陆沪市的种子选手,在全沪市人民的翘首以盼中失了约,只在远郊一个小岛擦了个边,就一路北上。


燕城泡在了水里,风雨如晦的早晨,窗帘大概是被骆闻舟拉开的。雨砸在窗玻璃上,时间观念被冲得很淡。费渡发现有鸟停在他房间的窗台上。他随意拉开抽屉想找空调遥控器,却看见了一抽屉的套子下面压着一个小瓶子,那是他刚搬过来时打包在行李里的安眠药。


药是二零一五年产的,那年他好不容易清理完旧账,给自己设了一个死局。从第一块骨牌被推倒算起,他即将“假性”爱上陶然,他的车会张牙舞爪地停在市局门口,九十九朵玫瑰拈着晨露,上面署了一个骚包的“费”。费是费事儿的费,是花费的费。那玫瑰花当天就被陶然拆了,市局里所有女性人手一朵。骆闻舟走出来要开他的罚单。


那张罚单价格高昂,足足花掉了费渡的一辈子来支付。


好在都过去了,深渊看着深且幽暗,填满它也就是骆闻舟一个人就够了。


骆闻舟忙里偷闲的短信到了他手机里,“费事儿,醒了吗?睡得怎么样?”


费渡把安眠药连瓶儿一起扔进垃圾桶,回了条消息——




暴风雨 暴风雨


使我安睡。






·终·






注:


1.“暴风雨使我安睡”,来自顾城的诗。


2.“愚人船”:来自福柯《疯癫与文明》






————


完成了一个很久以来的心愿,用一点点心理学的滤镜去分析费渡。


写得可能有点晦涩,不知道有没有表达清楚。(反正我写爽了x


我这么这么喜欢费渡的原因可能有一点也是他的心理实在太值得挖了……对于心理分析爱好者简直是一座宝藏。


如果和我有理解上的差异,各自保留就好啦!


希望收到评论quq请和我一起吹嘟!





【舟渡】贼心

Fructose:

*七夕快乐
    
    
    
1.


再没有什么比一颗贼心更易碎。
     
     
2.


"手举起来,警察搜身。"


才一迈步进市局的办公楼,费渡忽然觉得身后一热,熟悉的体温从后背贴了上来。


他嘴角上扬,懒洋洋地抬起手臂,身上喷的木调古龙水越发明显地在空气里弥散。两只不安分的手紧接着就贴上了他的胸口,轻车熟路地解了他衬衫的两颗扣子。
     
     
"警察叔叔,我无辜啊——"


他故意拉着嗓子,听起来像极了撒娇。


"还敢叫冤?"骆闻舟附在他耳后,深呼吸的气声清晰可辨,嗓音听上去非常非常疲倦了,"偷心贼,看我还不把你——"


"把我在这儿就地正法吧。"
    
     
他轻轻捉住骆闻舟带茧的手指,贴近自己的胸口,一边不知死活地向后顶了顶腰,摩擦着某个敏感部位。
    
    
3.


都说窃喜窃喜,偷来的总是让人更欢喜些。


像蛋糕边缘抹下来的一口甜。要是整块蛋糕都下肚,恐怕也是要腻的。
    
   
偏偏费渡的前半生苦得厉害,就是那一抹暗中偷来的欢喜,都足够让他记上好多年。
    
    
4. 


七月快结束的时候,费渡忽然开始长智齿了,连着几晚都疼得厉害。他本来是个对痛觉冷感的人,没太往心里去,架不住骆警官明察秋毫,接个吻的功夫就观察出他神情不对。


"真的不要紧,忍忍就……"


"我心疼,忍不住。"骆闻舟不耐烦地拎开费渡在他胸口乱摸的爪子,翻出个牙医的电话就开始预约。又过了一会,大概是见费渡脸上多云转阴,又好言好语地哄他: "拔了就不疼了,师兄陪你,啊?"
    
    
费渡的脸上终于绷不住,默默笑了起来。


牙肉鼓起的位置,酸酸胀胀的,透着一丝血腥味的甜。片刻以前,还被骆闻舟的舌尖轻柔地拂过。


他不是真的喜欢自虐。只是被人珍重的那种温暖,此生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使他的心脏好像突然变成一颗准备发芽开花的种子,跟着智齿一起失控地生长起来。
    
    
5.


是这人间死生无常,哀苦恒久。


他没有志气要挑战命数,只想做个小贼,从上帝的口袋里偷偷取一颗糖,使这时日不致于太过难挨。
     
    
后来,他发现偷来的不只有糖,还有一台PSP游戏机,数年如一日的小白花,一碗暖心暖胃的汤面,一只膘肥体壮的花猫。


一个家。


一段他甚至从没有胆量觊觎的,从天而降的,比阳光更煦烈,比花朵还馨香的,爱情。
    
    
6.


"我好慌。"


等待牙医准备拔牙器具时,费渡仰脸躺在座椅上。明明不是小孩了,拔个牙还要人站在边上牵手,怪难为情的。偏偏骆闻舟不放心,专门请了假要来陪他。


"好慌……"
    
    
费渡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拇指轻轻在骆闻舟的掌心里划着圈。


"不会吧,"分不清费渡是不是在开玩笑,骆闻舟打算开口嘲笑几句,"我们费总……"


"八十岁那年,我镶假牙的时候,"费渡打断他,眉梢微微蹙起,"师兄也会站在旁边陪我吗?"
    
   
骆闻舟心里一顿。
     
     
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见他们手牵着手,有点好笑地说: "没事的啊,小手术,别那么紧张。"


骆闻舟置若罔闻,忽然十指紧扣,牵实了费渡的手。


"站是不行了,"他低声地,温柔地说,"搬张凳子吧?坐着估计还能再陪个一两百年。"
     
    
7.


可怜他天生只有一颗贼心。


偷欢是很快乐,但未免叫人坐立难安。原本是他一生一世都没有奢求过的幸福,叫他怎么舍得归还。
     
     
8.


怪费渡撩得上火,骆闻舟忍得好辛苦才没在市局的大厅把他就地给办了。两人急匆匆地回了家,才进玄关,骆闻舟就反手把费渡往门上一按,狠狠吻上他的嘴。


激烈的唇齿交缠里,心尖似乎都兴奋得发痛了。骆闻舟在喘气的间隙里低声道: "偷心贼……"


"不还了。"


费渡一反寻常,忽然揽住骆闻舟的脖子,像是害怕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死也不还了……"
    
     
他念到死字的那个颤音,翻山倒海,地动天摇,血雨腥风,让骆闻舟的胸口剧烈地发痛。
     
    
9.


"费先生这颗牙长了很久了啊。横生智齿,牙根很深,顶着前面的牙,疼了有几年了吧?"


牙医用镊子夹着拔出来那颗牙,看着比寻常的后槽牙还要大,用水冲赶紧血水后,看得出连着些肉和组织,张牙舞爪的牙根看着像个怪物。


费渡含着药棉,嘴唇不能自由活动,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
    
    
骆闻舟附身下去,又重新听了一次。


"嗯。"他们交握的手已经有点发汗了,可骆闻舟一寸也没有松开,"对,以后不会再痛了……"
    
     
10.


骆闻舟拔过四颗智齿,心知肚明牙疼是什么滋味。出了牙科医院,他转身进了隔壁的超市,买了一袋他从小最喜欢的水果糖。拔牙病人吃什么都疼,嘴里全是血味,费渡这会麻药褪了,应该正是难受的时候。


他不怕费渡怕疼。


他最怕的就是费渡不怕疼。怕他连生物最基本的自卫机制都压抑,连草履虫也懂趋利避害,偏偏他要把自己活成个怪物,刀尖跳舞还是面不改色,让骆闻舟怎么舍得。
    
    
上车的时候,费渡不知道一个人在副驾上想着什么,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嘴里难受就吃一粒。"


他把水果糖递给费渡。
    
    
费渡盯着那袋糖,眼神忽然剧烈地动摇起来,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骆闻舟起先还是一愣,这时心念电转地反应过来。
    
    
"我……这糖……我就是,我以前就是,买多了吃不完……"
    
   
在费渡这个震惊的注视里,骆闻舟如梦初醒地想起,费渡还在上中学那会,他就经常买很多这种水果糖,每次见到费渡了都会偷偷抓一把放进费渡的书包。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小孩子家家,总让自己过得那么苦,又不任性又不闹,不吃零食不买玩具,害他看着怪难受的。只是后来发现这小孩儿辜负他一片苦心,长成了个哪哪儿都招人烦的反社会,这种暗中送糖的献爱心,自然也就没有再继续。
     
      
"……怎么,你也爱吃吗?我超市里随便挑的……"


骆闻舟结结巴巴地扯着谎,莫名心虚,打算把糖拿回来。不曾想费渡一把捉住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抢来一颗,剥开糖纸。


"哎别,你现在别吃啊!你这伤还……费渡!"
    
    
他本来要拦,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


费渡不顾伤口的剧痛张开嘴,口腔里淌着血水,用力地吮吸那颗糖果的甜味,脸上一行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骆闻舟又想起了费渡不久前说的那句话:


不还了。既然给我了,那就绝对不还了。
      
     
11.


到头来才发觉,他哪里是从上帝的口袋里拿糖。


是他偷来一个有情人,整整十年,带给他一生都不曾企图的甜。
     
     
心惊胆跳的一颗贼心都收服。温言软语对他说:


不会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痛了。
     
    
    
12*.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Velonica
北京时间18/8/15 21:48
在HK到LA的航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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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都出发了,才发现自己上面的智齿刮肿了下面的牙肉,疼得没胃口东西,不知道怎么捱过接下来这几天。
本来在听焦迈奇的《赧然的贼》,写着写着,回头改了标题,改叫《贼心》。


人活着本来每一个片刻的欣喜都是偷欢,唯有抱持一颗贼心,才会没有那么容易悲伤。


可偏偏也是因为这颗贼心,才觉得自己不配快乐,所有的快乐都有一天要归还。


所以,如果碰到一个把真心都交给贼人的傻瓜,那就好好爱他吧。
    
    
提前祝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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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渡】一丝不挂 (BE)

Fructose:

By Velonica
 


  
1.


这根线,其实说到底,谁拿捏在手?
 
 
  
2.


费渡最讨厌苏醒的瞬间。


大概是看过那么一个连续剧。男主角可以无限重生,可是每次复苏都无比折磨。那时还非常疑惑,死而复生多么幸运,何来痛苦一说。


他小口小口地喘气,像飞蛾蜕出蝉茧那样抽出自己的情绪和知觉,耐心等待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躯壳里归位。排山倒海的恶心感在咽喉里翻滚着。


五感缓缓清明起来。


耳机里一直回响的人声,从毫无意义的嗫嚅变得可以听懂了。
 
  
“费渡,快结束了,再等我一天,再等我一天,对不起,再等我一天,我就......”


  
醒了啊。费渡想。
 
 
他的手指有点发抖,但还是没有迟疑地打开了电椅的开关。
 
 
  
3.


陶然到的时候,费渡一个人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看电视,样子没什么异常,见他进门,还浅浅一笑。只是偌大的客厅一盏灯也没开,色彩变幻的电视画面覆在费渡苍白的脸上,让他心里一揪。


“天这么黑了也不知道开个灯......”陶然下意识地扬起嗓音说话,“今天吃火锅吧,你嫂子早起去市场买的牛肉,特别新鲜,你一定喜欢。”


他放下手里食材,拿碗拿碟,叮叮咚咚弄出一阵响声。小半个月前,也是他专门把餐厅的灯换了暖黄色,觉得开着心里会舒服些。
   
 
  
他隐约听见客厅里费渡说了句什么。


“啊?”陶然关上哗哗作响的水龙头,探出头去。


“我说他也是。”
  
 
  
费渡还是直视着前方,像忘记了眨眼那样,眼睛里空空如也。


胸口的毯子这时候滑了下去,借着电视屏幕里的光,陶然看清了那一片电击烫焦的皮肤。
  
 
   
4.


费渡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吃牛肉火锅的时候。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吃饭只分成两种,一种为了活着,另一种为了社交。前一种的代表,是小时候保姆做的搭配均衡但索然无味的营养餐。12岁以前,他一直以为所有人类都是吃这种科学配制的肉菜混合物维生的。后来有一天他需要饭桌来实现各种目的的时候,进食又成了另一种生存工具,经常等人去桌空,胃里酒精灼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顾得及吃上几口。
  
  
  
而那一切都是,在他和骆闻舟在一起之前的事。
  
  
   
“他最喜欢吃雪花肉,要是雪花的部位少了就会叨念个不停,像小孩子一样;吃胸口油和牛肚的时候,每次都等不及煮熟,吃到嘴里又吐出来;配酱料的时候他最欢吃麻酱,蒜蓉是必须要有的,但是很讨厌香菜......”
  
一边说,费渡一边拂过自己胸前疤痕累累的皮肤。指尖划过的地方掀起炸裂开来的痛楚。


他转过头来,笑着望向陶然。


“我也是一样。”
  
  
   
他一共只吃过一次牛肉火锅,从来不知道牛肉还可以分成那么多不同种类,看到几十种调料要自己调配,更是头疼不已。一群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吃得满头大汗,怎么想也觉得很不优雅。


而他所有的喜好,厌恶,习惯,都是同一个人教给他的。
  
   
   
5.


勒到呼吸困难才知变扯线木偶。


这根线,原来说到底,拿捏在你手。
    
   
    
6.


“小兔崽子就知道臭美,不冷吗?”


才一上车,骆闻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看见费渡穿的九分裤,就像恨铁不成钢的老爸见了儿子59分的考试单,要是他留了胡子,这会儿肯定都能气得冲天。


“有师兄这句话后我就不冷了。”费渡丝毫不以为意,笑语盈盈地凑近骆闻舟耳边,说话的时候似有似无地吹着气。


“不冷?”骆闻舟腾出一只本来是握方向盘的手,用嘴叼着脱了皮手套,猛地捉住费渡冰凉的手,“这叫不冷?”


“......”
    
   
费渡一时失语。车上的暖气烘得他脸上发热,从前挡风玻璃里往外望去,雨刮器被冻成了两条冰棍,艰难地继续工作,扫成一堆一堆的雪积在路边,行人一个也看不见。


他从来没有堆过雪人,不知道雪人是不是就是那样的雪球堆在一起。
   
   
“那我忽然好冷啊。”他低声说,“师兄,不要放手好不好。”
  
   
   
从天而降的暴风雪这时淹没了他们的车,世间万物都扭曲在这片呼啸的纯白里。
   
      
     
费渡看了眼手机,05:32AM,他醒了。
  
  
  
7.


但我拖着躯壳,发现沿途寻找的快乐


仍系于你肩膀,或是其实在等我舍割。
  
 
  
8.


“费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坏的人。”


陶然站在水池前仔细地冲洗生肉,低着头用手拨开肉上的组织和杂质。


“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却希望你可以做到。”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忘了打开下水口,带着血色的污水装了满满一池。
  
  
 
他想擦一擦眼睛,却腾不出来一只手。
 
 
  
这是骆闻舟殉职的第三年。每一次看到血,陶然还是会生理性地落泪。
  
 
   
所以看到费渡恢复了用药,看到费渡身上不加掩饰的伤口,他什么都没有说。
  
  
  
9.


然后断线风筝会直飞天国......
  
  
   
10. 


骆闻舟讨厌拍照,看到镜头就浑身不舒服,笑的样子看起来像哭。有他的照片里,很多都是记录现场用的工作照,奈何是穿了一身款式不能更古板的统一制服,骆闻舟还是在一众小民警中间十分出挑。皱眉认真的样子看在费渡眼里,凭空多了一份撩人的不正经。


他很久都没有再听You raise me up了。地下室配的耳机,因为用得太多,这几年已经换了两次,里面放的音频其实也只有同一个。


他望着投影仪里骆闻舟的脸,细细地端详,眉眼神色,每个细节,都反复地看过。一边看,一边不能自控地小口吸气。
  
  
  
他打开了连接在胸口的电极。
 
  
“费渡,快结束了,再等我一天......” 
 
 
那天以后,杀人焚尸行凶斩首,变态扭曲恶心报复,都不如一个骆闻舟更似他心魔。
   
   
   
11.   
   
那时青丝,怎会想到要用余生来量度。
   
 
  
12.


为地下室的那些药和刑具他们吵过不止一次。严格意义上来说也谈不上争吵,是骆闻舟一个人雷霆万钧气到发狂,费渡不声不响也不动声色。吵完以后偏偏还不敢甩手就走,开车载着费渡去吃他最喜欢的馆子,嘴上说着是要给自己消气,却又骂骂咧咧地把菜往费渡的碗里夹。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吗?”


那天的他们也许是在一家东北面馆,骆闻舟沉默地吃完了一整晚打卤面,说这话的表情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你一点心肝都没有吗,费渡?”


费渡的眼底大概只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波澜。他夹了一筷子凉菜,细嚼慢咽地咀嚼着。
 
“师兄分我一半吧。”


他忽然扬起脸,唇角眉梢都带笑,但却没一点谄媚讨好,表情温柔得耀眼。


“这道菜我从来没吃过,可味道却也不错。”
  
  
 
13.


如一根丝牵引着拾荒之路


结在喉咙里痕痒得似有还无。
 
 
 
14.


“他跟我说,要我再等他一天。”


费渡觉得或许是刚煮好的牛肉太烫了,否则他为什么牙齿颤抖着几次咬到舌头。


“记着他,我就等不下去。”


他觉得碗里似乎有水,几次把碗底翻转过来想要把水倒干净。


“可是忘了他,我到底又在等些什么。”


发现倒也倒不干净的时候,他才终于留意到自己满脸的泪水,一颗一颗地落在碗里。桌对面的陶然放下筷子,缓缓捂住了脸。
  
  
   
15.


为你安心我在微笑中想吐未吐


全为你背影逼我步步向前。
  
  
   
16.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借来的那半颗心好像在骆闻舟火化的那天就一起还给了他,化作漫天烟尘,所有人都在掩鼻只有他用力呼吸,猜测也许哪片真心的碎片可以残留在他的肺泡细胞里,最好还能致癌,来生他就有理有据,要骆闻舟对他负责。


他坚信厌恶疗法会有效果,但一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听着骆闻舟的语音看着他的相片,又总是忽然失神,梦醒才发现又过去了半天。


他听见地下室的门响了。有熟悉又让人安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直视着投影仪里骆闻舟的脸。他觉得好像有人牵起他的手,放在掌心小口呵气,再反复摩挲。
 
“小兔崽子不会冷吗,穿这么少。”


这声音让他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全身的血管都在收缩,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双手强烈地颤抖。


他想说话,但却发不出声音。
 
   
我冷啊。师兄。我好冷。


不要放手,我求你。
  
    
“不用再等了。”


这双唇的温度足以拯救他的余生。


“是我。”
     
   
        
17. 


陶然等待头脑里鸣叫的眩晕感慢慢褪去。


再不吃,牛肉就要烫老了。他开始伸手夹菜。
 
“费渡,来......”


他忽然看清桌对面原来没有人。碗筷摆上之后没有人动过,客厅的电视也没有人看,荧幕里兀自热闹地上演人间悲喜。头顶暖黄色的餐厅灯,装上的时间长了,但很久没打扫,蒙上了一层薄灰。
 
他咀嚼着嘴里的牛肉,他记得很清楚骆闻舟和费渡都很爱吃。可嚼着嚼着,他又忽然冲到厨房,撑着台面一阵狂吐。
  
    
他看了一眼表,是夜里的11点23。撑着台面的手沾了一手的灰。
  
   
他才突然惊醒这栋别墅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住了。


这天是骆闻舟殉职去世的第三年,是费渡在地下室自杀的第二年。
    
     
  
18.


为你牵动思觉,最后我们缠绕到天国。


然后撕裂躯壳,欲断难断。 
  
    
谁也都不需要割舍。
   
   
     
19*.


这篇写给 @低垂眉眼 的抽奖奖品 点的梗是电椅服药和吃火锅 妹子好像一直没上lof 所以就先发出来了……


我为什么会写了一把青龙偃月刀给别人做礼物……


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跪
  


谢谢之前在草稿评论的大家。非常感激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喜欢。各种各样的风格和情节都想去尝试。希望可以慢慢写出更打动人的舟渡。


  
那么,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2018.5.23 12:27 Velonica

陌下蔷薇:

【同居记·日常甜剧场】没有什么脸红心跳的画面……真的没有(一脸无辜)!

CHDiya:

#默读##舟渡#小型车展
阅前需知

!高亮!【因为太良心字数太多由于压图原因可能会糊所以需要各位小天使保存到自己相册查看啦】我刚刚试了一下在自己相册里放大是能看清楚的!

这其实是迟到的嘟嘟生贺orz原定凑九个人拼九图大型车展结果有四个人咕咕咕了,五个人里除了我,只有我一个人没错,其他四个人因为不可抗力拖稿至今,对没错,至今……只好抓着末班车尾气奔跑,里面好像还有假车
本来昨天就投默读墙了,结果被残忍吞单,lof上面只有我来发啦。
下面由我介绍五位赛车手
p1原po我萩萩的良心国三车,办公室play
p2 3我媳妇儿涉海宝贝儿的野战万字跑车,顺便祝我媳妇儿8.7生日快乐! @涉海
p4沈垣大哥的假车 @Abyss沈塬
p5罗二顾选手的奶油play @罗二顾
p6沙雕选手床哥的假车 @栾栾啊
看上了就扫码或者点蓝名和原po的头像,不谢!
爱你们!

“独你是可堪渡我之人”——《默读》同人作品&手写语录征集活动

包包包子铺!:

【获奖名单】


图类:


一等奖:


 @三岁观河     作品连接




二等奖:


 @枕酒漱石     作品连接


 @长安沐夜     作品连接


 @Mittol         作品连接


 @油炸火腿肠   作品连接


 @这就是爱!   作品连接




三等奖:


 @Reverie    作品连接


 @十夜ShiY   作品连接


 @仪来凤      作品 连接


 @门深巷静    作品连接


 @穆如清风——      作品连接




文类:


一等奖:


 @榭寄生虫    作品连接




二等奖:


 @前尘冷雨    作品连接


 @刺在林梢    作品连接


 @小兔爱丽丝     作品连接


 @Fructose      作品连接


 @辞声      作品连接




三等奖:


 @浔卿_凉了     作品连接


 @夜谈朝华。     作品连接


  @爆脾气红二在线嘲讽     作品连接


 @忘机的额带里有承影和湛卢     作品连接


 @浅浅湾      作品连接




手写作品:


 @桥半舫     作品连接









“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只要它是真实的。”


 


人气作家Priest最好口碑悬疑罪案小说——《默读》实体书第二册荣耀回归,更有全新舟渡日常番外加入!LOFTER再次联合磨型小说采用征集同人作品&手写语录的方式,和默读女孩一起安利我们心尖儿上的作品。我们准备了专属锦旗、P大特签、《默读2》实体书、舟渡牌棒棒糖为默读加油打气,默读女孩们,赶快叫上你和你的老铁参加活动叭!


 


“画册计划”背后究竟隐藏怎样的秘密?千丝万缕的线索终于织成巨网,真相与光明触手可及,心底之花,即将向阳而生。“你以心默读,我一生为舟,渡你过这魑魅魍魉之河。


 


活动期间,在LOFTER上发布《默读》同人作品或摘抄书中你最喜欢的句子并打#默读 tag,即视为参与活动。


 


【活动时间】


2018.7.3 - 2018.7.17


【评选时间】


统计时间截止至2018.7.17,评选时间为7.18~7.23


【公布时间】


结果将于2018.7.24日前后公布


【参与方式】


活动一:《默读》同人作品征集


1、参加同人作品征集活动的所有投稿均需在7月3日0:00后发布,并且带上#默读 tag


2、本次活动奖项评选分为两种类别:


a.图片类(包括插画、漫画等手绘作品;COS平面作品等)


b.文字类(包括同人文、书评等)


 


活动二:《默读》手写语录征集


1、参加手写语录征集活动的所有投稿均需在6月27日0:00后发布,并且带上#默读 tag


2、手写内容必须选自Priest《默读》,形式不做硬性规定


 


【奖项设置】


图片类、文字类奖品:


一等奖1名,二等奖5名,三等奖5名(图片和文字各计)


一等奖:P大签名版《默读2》实体书+独家定制专属舟渡锦旗


二等奖:《默读2》实体书


三等奖:舟渡牌棒棒糖(一对两支)


 


手写语录奖品:


P大TO签(1名)


 


【评选规则】


奖项评选机制为作品质量与作品人气综合评选。每个类别中我们会先根据热度排名选出热度前二十的作品,再在这些作品中根据作品质量选出一二三名。同一类别中参赛者不能重复获奖,如参赛者同时入围同一类别中的两种奖项,则依照奖励最高的奖项予以颁发。


 


【其他说明】


1、作品需为作者本人原创。严禁抄袭,作品及封面不得侵犯他人利益,若出现纠纷,则由作者本人承担责任。


2、活动严禁刷票,一经发现,立即取消获奖资格。


3、获奖作品版权归作者、LOFTER和磨型小说所有,所有作品投稿即视为允许主办方在相关专题、官网、微博、微信等公众渠道署名推广。


4、本次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归磨型小说及LOFTER所有。




PS,感谢太太 @门深巷静  授权提供图片使用,比心ღ( ´・ᴗ・` )

【骆闻舟/费渡】Romance de Amor

真好啊

千砌:

为什么这么针对我,莫不是我私设?


被屏蔽了。要是再……就随缘吧。


-


“告诉我世界美丽又 干净”


-


老街的风依然混杂着些穿街过巷的嚣张,从这头横贯而来,一直俯冲到另一头,带起来的一片叶子不轻不重地掠过骆闻舟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的衣角。骆闻舟伸手抓住那片叶子然后掐灭了烟。瞬间微弱下来的火星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会儿,最后被再次张狂起来的风捎带着白色烟灰一起扑散在了空气里。


 


老槐树颤颤巍巍地在风里抖擞了抖擞叶子,还没弯腰却先咳出了一连串悠长的叹息。


 


这条街上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原先是有各式各样的吵闹声——有裹着小脚的花发老太太提着小桶踏出清脆的步子,有情人掷了伞躲在哪家檐下切切私语,有妇人抚弄着快要坠入酣梦孩子的摇篮轻微地吱嘎作响。而骆闻舟呢,骆闻舟在这个时候一般是摆弄着他的家伙什,嘴角啜一抹不自知的笑。暖洋洋的阳光会晒得人懒懒地,阳光从叶片间的缝隙落下来,给世界刷上一层暖色调的釉,他就莫名心情好。一般心情好的时候,他会不管蹭在自己脚边的猫,安安心心地拿刻刀在钥匙上雕个花。


现在呢,街坊邻居差不多都搬走了。他家行将就木的老爷子升天前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老爷子脾气古怪,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心心做个好锁匠。


 


“闻舟啊,咱大家都是这样子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我这一辈子算是到了头,传到你这里,再断了可不好,都是老街坊老主顾,以后来找你帮忙……千万不能怠慢了。”


 


微弱的声音和空气纠缠许久,骆闻舟才点了点头。他其实没那么有耐心,但这次握着老爷子的手听了这么多话,心里却莫名进去了几句。不忍心拂了老人意,他只好轻声应着,后来接录取通知书也真只是安安分分挑了个本地大学。


每天晚上抱着书跨越大半个城市,等回到家,就可以看见门口的小石桌上放了把钥匙。他毫不怀疑这是别人为了照顾他生意和……拖住他的脚步,于是只好这样等着坐吃山空的颓废安安分分一年年地过去。


其实中间也收到了几份外地大公司offer,一直推脱着不去。


一直等到有天街里最后那位高寿的老人被黑发相送,就再也没有钥匙会被几块零钱压着放在他家门口,而他最后做的那把钥匙也没来地及送过去,老人的后代就搬走了。钥匙一直在窗台上搁置着,都要生了锈。


日头渐渐削短的时候,城市的皮骨也一点点伸展到了旧城区。因为面临拆迁,大部分人家都搬走了,搜罗着锅碗瓢盆都不剩,活像个被洗劫了的村落,只是根植在骨子里的贵气还在,于是也没显得太过狼藉。而骆闻舟也不是没处可去——他完全可以自己在市区租栋屋子,然后继续过他朝九晚五的生活。他挠了挠猫的脖子,猫慵懒地喵了一声,伸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他。


他想,那再过几天,就去找个房子也搬走吧。


 


他晚上一路跟着夜幕低垂,感叹光污染还没肆虐过来,但一回到家却又渴盼看到灯火摇曳。因为没有才希冀,因为只有猫从压得弯着腰的树枝上跌进他怀里。


 


简直是寂寞出了格调。


 


哦,说起来骆闻舟还是个大爷,这个大爷按字面意思可以理解为他天天抽时间收看新闻联播和年年踩在岁月末梢吃着饺子看春晚,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工作上的大爷——他天天踩点上班。这简直是个稀有动物,立场坚定地都要和工资比肩。故而也在一群恨不得把生命都贡献在岗位和加班寻求升职加薪的人里,愈发格格不入。所以公司八点查岗,而骆闻舟一般都提前起不了超过二十分钟。


但今儿骆闻舟却出了点意外。他被骆一锅——哦,他家那只猫,天天被扬言要一锅炖了的一家之主一巴掌拍醒。迷茫地睁睁眼瞟了一眼闹钟,七点二十,于是骆闻舟愤怒地把猫连带夏凉被一起掀到了地板上。老猫不死心地小眼一瞅,继续呼噜了倒头续觉的铲屎官。


十分钟之后,骆闻舟冒着十好几丈的火气,叮叮当当地从院子角落里拖出了辆自行车。


 


老街坐落在市中心西边作为旧城区是属于变相的未开发地段,在东边鸡飞狗跳地纠纷拆迁款的时候着实安生了好些日子。后来钢筋铁泥也把手伸到了这边,清了住户,给规划了个崭新的面貌。


但这开始只是个规划,日子长着还没付诸行动,所以现在的发展基本上还是处于个公交车随叫随停也没有电话亭的阶段。骆闻舟作为一个老大爷表示自己——挺喜欢的。


但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他先给猫拨了一碗粮之后便十分有闲心地打理了打理自己的胡子,一边拿着剃须刀顺便拖出了那个横式大二八。


没一会儿功夫,骆闻舟骑着辆仿佛扥根螺丝就要垮成一堆零件光荣就义的大二八开始了他招摇过市的表演——迎着路人的注目礼混进了一群小白领里。


 


他看起来很年轻,避过了岁月的风头。今个又穿了件白衬衫,带着些朝气蓬勃的意思,俊出了青春气,活像个混在忙东忙西妄想一日人生巅峰的西装工作狗里横冲直撞的初中生。


 


然后骆闻舟一路浪着到了公司,才悲催地发现自家公司居然没有自行车专属车位……也对,想这年头都共享单车交了押金随便骑然后到处停,谁有闲心在寸土寸金的地儿辟个没多大用处的车位呢……他这样想着,只好找了个街边自行车扎堆的地方推了过去。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杯豆浆和两笼小包子,顺便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自己的自行车。


看自行车的老大爷豪迈地向他一挥手,不知情地还以为是骆闻舟要去写字楼里闹事后面是黑社会跟着撑腰。


骆闻舟眼角抽了抽,然后终于烈士告别亲人再英勇就义般转身向公司走去。


 


然而生活总是意外丛生……他的豆浆英勇就义了。


骆闻舟左手拎着小包子右手拎着豆浆,再一转身就被奇妙的惯性缠上了,手里的豆浆袋好巧不巧地打上了旁边路过的人。


如今日色还长着,依旧暖洋洋的,但莫名多了些毒辣。骆闻舟借伸手遮眼的功夫偷偷看了下,暗叫一声不好,他简直没脸看,豆浆撒了那人左边整条西裤,悲伤直接逆流成呵呵呵了。


骆闻舟只好尴尬地回头一笑,慌忙说了对不起,立马准备开溜。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西裤,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及肩的长发都要勾到嘴角,于是便多了点柔和飘逸出来。骆闻舟这才发现那人手长腿长,带个金属框眼镜,再仔细一看,还透了点书卷气。像个刚毕业的小孩儿,他暗忖,一时竟忘了撒丫子跑。


这时那人才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刚好和骆闻舟撞到一起,眼带桃花。骆闻舟脸皮厚,心下微微一动在城墙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他不由得继续赞叹这人生了个好皮囊。


这时骆闻舟手机一个抖,激灵灵就把他敲醒了。


他连忙鞠个躬,看起来颇为正儿八经地来了句“对不起”,也不等那人回应,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费渡看着那人小小地带起了阵龙卷风,又皱了皱眉。


然后他继续研究了下自己的裤子……得,像被人糟蹋了一样,没一点挽救的余地。


日光照下来,被树大遮,只留下一片错落的影子。他抬眼四处望了下,本来打算找找有没有熟人能帮下忙,不经意一垂眉却看见了地上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他今天带镜子单纯就是为了骚包,所以一个近视只好摸着自己平光眼镜的框,扯了扯自己的裤子,半跪下来捡起了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一把雕花的钥匙。


费渡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要不是这钥匙长得太花哨自己肯定能一下子看出来。


难道是个装饰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骆闻舟窜进写字楼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桃花眼眯了眯——那人面相也算很好,带着点他无法企及的朝气和活力,不笑的时候眉眼看起来就透着点冷峻,可笑起来又好像要让人心里突兀多年的冰山化成一弯倒映着青空与星光的湖水。


有点意思。


费渡又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裤子。飘飘忽忽的豆浆香味漫出来,他忽然从刚才那人的笑里咂摸出了嘲讽的意味。 


别作大死,他对自己说,然后把钥匙握进手里,活像抓住灰姑娘水晶鞋的王子。


 


-


骆闻舟心里悲伤地都快唱起来了,似乎早上被骆一锅一爪子拍醒后继续睡了会儿就一直陷在噩梦里没醒过来,先是打翻早餐甩了路人一裤子,然后是被主编留下改稿子改到11点。他一直都是一个脾性,主任一直也知道,所以权当放养一直没管,但今天一个迟到就被训得狗血临头。


骆闻舟一边想着以后出门要看看老黄历,不然指不定那天就败在邪神手下,他这样想着,从办公室出来,熄了灯阖上门。此时的骆闻舟心里完全没有文青们“最后走的人关门最轻”的忧伤,他只有充满生活气息的骂娘“饿死老子了”。


 


秋日一直有点薄凉的意思,晨日阿谀奉承着暑气,夜里又巴结着风雨把白天的燥热消灭得一干二净。


 


出了写字楼,骆闻舟按着隐隐发痛的脑子走了两步,觉得早上意气风发的自己真是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画圈圈。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这时他才想起自己那辆应该在等待自己临幸的自行车。


他倒回去几步,有点潮湿却满是凉意的风嗖地把他吹醒半截……他只看到,空空如也。


啊……这才是真的生活气息。骆闻舟禁不住想感叹,太他妈生活了这真是,你看他的足可以被抬去博物馆展览的大二八不就被社会的热情淹没了嘛……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领,然后看了看表,又举起手机照了下站牌。幸好还有夜班车,他依傍着夜色,一边想着无所谓一边慵懒地闭上了眼睛,开始等夜班公交。


 


费渡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作为费承宇的权力继承者去接洽自己企业入股的公司。元老们的建议是先把舆论控制好,费渡没他爸那样要把一切都抓在手里,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他啜着笑点头称是,就看了旗下几个新闻报社杂志社。


都觉得他是个不经摔的瓷娃娃,表面上好像是恭恭敬敬地拜着,其实暗地里都在翻着满含嘲讽的白眼。


费渡转了下手腕。风越过摇下的车窗从他指尖流淌过去,像浪荡子轻佻落下的一个吻。


他停下车,带点戏谑的眼神看着那正靠着站牌小憩的人。那人有脱离这座城市自成一派的洒脱,混杂着点异乡人的格格不入。


费渡有点羡慕这种自由。他禁不住笑起来,趴在车窗边,隔着一条街静静地看了很久骆闻舟的睡颜。他刚嘲笑完自己有做偷窥狂的潜质,就看见一辆公交车迎面驶来,费渡十分无聊地且刻意按了按喇叭,连着好几声,直到看到骆闻舟不停点着的头抬起来才束了手。


骆闻舟被连绵的喇叭声从困倦的混沌里拉出来。他刚眯了一小会儿,但猛然睁开还是顿时被公交车的车灯晃了下眼。骆闻舟继续眯了眯眼,然后恍然大悟,连忙踮脚招手。


一分钟后费渡看着骆闻舟两步一阶地蹦跶上了公交车。他踩第一步时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清醒过来,竟然滑了一下差点没迈上去。


 


费渡正好拿着手机,于是赶巧拍了一下,骆闻舟没注意到闪光灯,也没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刚才被他自己拽开了两颗扣子,一字锁骨在大片阴影的渲染中呼之欲出。 


费渡明显感觉自己呼吸窒了下。他继而玩味地笑了笑,抿了抿嘴唇。


他打开探照灯一边慢悠悠地跟着更加慢悠悠的大公交,一边研究车牌——是个再过几个月因为城区建设估计要停运好一段时间的公交车,巧的是,那个建设大部分都是费氏出资。费渡摩挲了下手里的钥匙,雕花咯得手微微发疼。风再一次席卷过来,他不自知地带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有的时候人们说自己落到了谷底,然后上帝在云端皱皱眉,给了你一个惊喜叫——更深的谷底。


骆闻舟对此深有体会,他最无语的是当终于饿殍似的虚浮着脚步走到家门口时,一边听见猫在里面挠门的声音心疼一边摸了摸口袋……哎,他迷迷糊糊地想想,我的钥匙呢。


费渡撑着脸看骆闻舟在兜里翻了好久,三番两次忍不住想下车把那钥匙甩到他脸上,然后撂下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最后他心里小天使小恶魔互掐的好不容易斗争完了。他刚要伸手拉开车门,就看见骆闻舟搬了个小桌子然后踩在上面身轻如燕地翻进了院子。


费渡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骆闻舟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着实很痛苦。飘飘忽忽难以控制地感觉四肢都不属于自己了。


正打紧的时候,他手机颤了颤。


闹铃一直是被调成振动。得,又要完……哀嚎一声,骆闻舟跳下了床,可他忘了自己昨天刚翻过墙,一下子杵在了地上。


“嘶……”他许久才为祸不单行叫了声痛。


于是他只好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再一步一步挪到街口,又一步一步走进写字楼。


 


刚进写字楼,一股夹着暑热的空气被他带进来,刚好和仗着视察为名端着杯凉水溜达出来的费渡擦肩而过。


费渡用本来是用观摩老年半身不遂的眼光打量过去,但看清了是谁之后,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心抽了一下。他考虑了一下,估计自己是笑得。


然后他好整以暇装作十分不经意地偏头问了一下,“需要帮一下忙吗?”


半晌没得到回答,于是费渡只好转过身去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事儿。


因为骆闻舟已经完美忽视他的问话,走进了电梯里。


费渡这时候心里忽然莫名浮现了一句话:你是第一个胆敢拒绝我的人,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但他摇了摇头,觉得这实在不适合自己的设定。所以他端着那杯凉水面无表情地走了,冷着脸路上遇见小姑娘也没含着笑敷衍一下。


 


 


费渡躺在床上的时候,屋外被月光磨得无比敞亮。


可他却又做了那个昏昏沉沉的梦。


梦里的世界是寂静的,人们总觉得遁入梦中就可获得片刻的安慰与宁静,费渡从没这么想过。因为说寂静也不恰当,他梦里一般有紧梦般的雨声。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宫廷五声调式的样子,悲怆而压抑。他分不清楚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到底是雨声还是……于是他在雨声中沉默了。更可以说是沉寂了。于是梦来了,梦魇来了。梦魇说你太孤独而暗夜太漫长了。于是它久久不去。
他在这个梦里陷入,又突然转换到另一个梦里。人们做梦往往会站在上帝视角俯视梦境里发生的事情,而费渡在这么多年与梦的纠缠里早就了解,他总会和梦中的自己合为一体。他的潜意识里好像有一只手,循循善诱半强迫地想让他再去品尝一遍那些苦难和惊惧。


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家里那扇门,上面雕着复古的花纹,近乎张牙舞爪的妖魔,他怎么呼叫也无人应答。他梦里袭来名为惶恐的情绪,恍然分不清楚是那时,还是现在。他抱着膝盖坐在门前。后来警察来了,顺便带来了个男生,年纪比他大。费渡现在甚至记不清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嘲讽自己家的门好几万,要撬锁的话不如直接砸开…就看见那人轻轻巧巧地拿了根铁丝就把门撬开了。他这时再也来不及嘲讽和惊讶。他慌慌忙忙冲进去,就看见他的母亲倒在门口。


 


早没了呼吸。


 


那是那一年的晚春,深宅泛着莫名的鬼气,但透着清香和祝福的花瓣却打着旋儿落到他肩头。


他突然被那个跟着警察一起来的男生慌张又不熟练地拥在怀里,像小动物一样被抚摸着后背。那时的费渡没来得及想任何事情,只来得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


呜咽都不敢出声。好似要溺毙。


 


可人们对于软弱无能的自己的厌恶,往往是最痛苦最刻骨的,因此总要转弯抹角地埋怨其他的人和事。他站在现在的立场上回想那时,自己都胆战心惊。他是那样的怨毒,把不解和挽留不住亲人的逝去归咎到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于是后来再也没有见。


但梦魇久久不去,一直低鸣盘旋,费尽心思地把所有的痛苦与欢乐都拼凑起来。这是迷宫似的一个梦境,他明显习惯了套路。


他倒计时了几下,还怀疑这次怎么慢了几拍,就猛然被一双手从那人的怀里拽了出去然后一下子摔到了地上。抓他的人恶毒地笑了笑,然后握起他的手腕扣上了刚还在费尽心思安慰他的男生的喉咙。场景就突然地变换了。


再也没有铺天盖地的黑暗,只是一片近乎白茫茫的空洞。什么都没有。无论怎么呼喊,都像被扼喉一般窒息无法发出声音。


但这时候却有一片冰凉落在他手上,像极了他妈妈的泪。


所以他猛然地醒来了。动静太大,一下子撞到了床头的柜子上,台灯晃了晃,十分顽强立住了身子,硬是没掉下来。


费渡有时真希望自己在这样的时刻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在山月日渐削短的晚上。一阵混杂着潮气的风吹来,然后呼吸停滞,一刹献给世界一场静止的盛开。但是可以吗,他这样想着,终于放开了自己,大口地喘息,然后又止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冷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执拗地偷袭进来,醒了惺忪。他激灵灵打了个颤,没想到自己看着那把钥匙的繁复花纹居然睡着了。怪不得这次看那个门上的雕花格外惊悚和逼真。他这样想着坐起来,走去书房,从抽屉里找出一根红线,然后皱着眉穿过那个钥匙的环,打算给自己压压惊。


 


 


-


骆闻舟感觉自己幸福地像朵花儿,颇有种辛辛苦苦几十年终于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美丽的社会主义国家的满足。先是主编夸了夸他的稿子,然后一审直接通过。再是中午下楼时看自行车的大爷神清气爽地跟他招手,然后仙人指路一挥手,骆闻舟一看他手指方向简直惊喜——自己那辆老古董又回来了。


失而复得往往最是惊喜。


于是他忙趁热打铁套了套近乎,十分愉悦地和老大爷从物价又涨了一直讨论到法国世界杯夺冠。临走的时候骆闻舟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欢送声中对大爷抱了个拳。有点要义结金兰的意思。然后他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人直到回到写字楼里按下了去上层的电梯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肚子适时叫了一声,空落落地,骆闻舟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名叫饥饿的恶魔的非人的虐待。


有人在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骆闻舟也顾及不上那笑声挠得他心都软下去一截。他尴尬地看了看光洁的电梯门映出来的——昨天被他泼豆浆的人站在他后面,脸上没了笑意却多了点揶揄看着他。


骆闻舟暗自啐了一口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缓了缓面部的僵硬,转过身来,一边心虚地摸着头,挑拣了一下托词,可半天没找出个头绪,于是只好问了挺个风和日丽的问题,“你吃了吗?”


费渡摇了摇头。


于是骆闻舟象征性地回了句客套话,“那一起吗?”


气氛着实尴尬到诡异。等到电梯又到了一层,门开了,骆闻舟一只脚都迈出去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然后回头去看。费渡正要跟他一起出来。


他感觉自己可能是饿晕了,他恍惚记得那个人刚才好像是对自己点了点头。


说出去的话就像嫁出去的媳妇。


 


一个小时后,骆闻舟还有点不可置信地偷眼瞅着跟着他走进了路边小店的费渡。


艳阳高照,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骆闻舟简直热成了条狗,在街上走着挑了半天,才一二三四五地相中了一家饺子店。而费渡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儿搭错了——他在路过了好几家西餐厅之后有点难以自制,崩溃地看着骆闻舟钻进了街边一个小店面。费渡只好安慰着自己换换口味,好奇心就起来了,然后他跟着一起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活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费渡这样感慨着又打量,这小店面还挺干净,过得去眼。骆闻舟已经跟点菜的打了声招呼先坐下了,然后做饺子的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来,他才发现包下这家店面的原来是老街坊。


于是骆闻舟在老邻居豪爽的“给你半价”声中点完了自己饺子,才猛然回过味来,然后他看了一眼对面神游九天云外的人,继而拿筷子轻轻磕了下桌子。


费渡本来在研究贴在墙上的菜单,忽然被叫了一声。他完全没意识到骆闻舟已经把他划进了刚入职却不务正业到处浪的大学生一类。


骆闻舟看着面前的大学生,勾了勾唇角,“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他指了下自己,“骆闻舟,从‘卧闻舟子说’里断章取义出来的。”


小店的光线偏暗,面前的人微微偏着头,额角的头发好像漏过了打理,一点儿也不乖巧地翘了起来。骆闻舟看着那人漫不经心地看了自己一眼,温和却一下子撞进了自己心里。气氛一时又恢复尴尬。


费渡好似才听清楚一样轻声咳了咳,恰到好处地笑了下,“骆编辑你好,费渡,‘野渡无人舟自横’。”


他伸出手虚虚搭在了骆闻舟覆在桌子的手上,好似十分不经意地擦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压住。骆闻舟全身一颤,好不容易定下心神一看——费渡给他落下一把钥匙。是十分精致的一把雕花钥匙,摸上去还带着点余温,钥匙环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骆闻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钥匙谁做的,都快赶上我的手艺了。”


灯光灰扑扑地打下来,显得十分暧昧。费渡有点诧异地看着骆闻舟。骆闻舟好一会儿才从费渡调戏的笑容里窥见了点端倪。他吃惊地把弄了一下那钥匙,“我的?怎么会在你那儿?”


费渡笑而不语打算着欲拒还迎,结果骆闻舟只是皱了皱眉,说:“算了,回来就好,谢谢你了。”


费渡刚觉得这剧情走向不对要掰回来,服务员就好巧不巧地一手一盘子杂耍似的溜达了过来。这时候骆闻舟倒是眼尖起来,赶忙站起来伸手去接。然后撂了一盘子给自己,撂了一盘子给费渡。


骆闻舟一看就是居家好男人。他给费渡晃了晃盘子,平日混着冷峻的面目好似不存在,整个人在偏发黄的灯光下好像化成了一碗浓汤,竟近乎温柔地说:“小心烫。”


 


费渡心口被戳了一下,悠悠地冒了几个香气四溢的泡,巧克力夹心黏黏糊糊地涌了出来。


 


骆闻舟修长的左手虚扶在碗口,右手游刃有余地给费渡调了碗料。费渡思考了下,觉得自己也算身经百战,可这厮为什么照顾人比自己还要熟练。


 


费渡的花花肠子还没来得及九曲百转,就莫名其妙地蹭上了这张万年粮票。


起因是骆闻舟看着费渡一脸好奇地边拿筷子拨弄边插饺子,于是也好奇地问:“这有什么,你没吃过吗?”


然后费大忽悠内心OS——我自幼无父无母!可实际上,费渡只是清浅地笑了下,桃花眼一阖,长长的睫毛沾了水汽不堪重负地垂下去,“我的父母离开得早,一直都是在亲戚家到处辗转,年是不大过的……”他偷偷瞥到骆闻舟的脸明显僵住了。


骆闻舟秒懂为什么这个大学生不务正业——原来是缺少温情所以到处狼窜聊以掩饰和慰藉自己内心的失落无助。再后来骆闻舟就拿出了直接压小饺子馆老板一头,豪爽的气势配了一脸真挚。


“等我这几天搬了家……你要是没饭吃就来找哥……”


 


 


-


“但我说的是我搬家之后……”


骆闻舟边说着边把手里的蒜蓉撒进锅里,然后转头看倚在门边看他的费渡。光从外面泄进来,给他镀了一圈金边,脸上又带着满满的笑,像个减肥成功英俊无比的弥勒佛。他莫名感觉出了“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愉悦感。


他把锅盖扣上,对自己的手吹了口气,然后颇有点无奈地问费渡,“你一直寄住在亲戚家,居然不会做饭吗?”


费渡轻轻地捻着手指,开始了他面不红心不跳的忽悠——“我会”,他注视着骆闻舟的眼睛,嘴角染上笑意,“但是有人给我做更好,难道不是吗?”


骆闻舟老大爷耳背,外加油烟机抽了风似的掩护,立刻选择性忽视了这个透着挑逗意味的反问,他一边伸手从冰箱顶上拿下了榨汁机,一边说,“那我也希望有人给我做啊。”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骆闻舟迅速地把手里的柠檬用盐揉了一遍又切成了两半,然后一边把柠檬在榨汁机上转着一边示意费渡可以把最后一份菜盛出来了。


费渡扭头看了眼院子里摆了小半张桌子的菜,莫名想感叹一句就两个人也这么丰盛啊。骆闻舟边挑着滤网上的果核边催促,“费事儿你是要等那牡蛎自己跳进盘子里吗?一会儿要是不好吃就给全进你肚子里……”


费渡对自己新来报道的绰号有点无语,但他现在最大的目标是勾搭骆闻舟,索性十分愉悦地应了下来。


 


而出乎骆闻舟意料的就是他盼望的别人给他做饭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晚秋的冷空气突如其来,流感开始在半座城市肆虐。公交车上大多数人都带着口罩,也不知道是为了预防还是防止传染。骆闻舟早上刚跟别人吹嘘完自己身子骨多硬朗,然后晚上开着窗户踢了个被子,第二天早上就发现自己发烧了。他扶着额跟主编视频通话请示了一下,主编表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可以先在家里休息天,等到情况好一些再回去上班,有紧急事件直接打电话。骆闻舟揣摩了一下他领导的意思,以为是怕他去公司祸害人民群众。实则他想不到的是在他请费渡吃完饺子后,费渡就借着他董事长的名头跟满脸狐疑的主编小小地沟通了一下。


于是骆闻舟感慨着幸好他有晒被子的习惯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团被子,然后扔在床上把自己埋了进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太阳都笑眯眯地跟他说再见了。


肚子不甘心地咕噜叫了一声,直接绞痛。他撑在床上,感觉自己感冒的症状一点也没消,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了。要自己做饭吗,他这样想着……然后觉得自己一会儿估计能搞出个天然气泄漏什么的。还是订外卖吧,骆闻舟摸了摸下巴,去找自己的手机。


他努力支棱开自己的眼皮,然后在床头发现了他的手机——电量不足关机了。他只好伸长了手从桌子上够过充电器来,又足足花了二十几秒才把数据线对好接口连到了手机上。


手机显示开始充电,骆闻舟解了手机锁屏。一堆消息跳跃着花了他的眼。他第一反应是花边新闻推送,然后他想不对,所以……是哪家大户千金结婚或者逮到了高考状元或者是突发了什么神秘案件……骆闻舟觉得他明天去公司报道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划开那些消息,准备寻找一下补救措施,就夸张地发现所有消息都来自一个人——费渡当时拿过骆闻舟手机存了自己的号码,还拍了张照片做联系人头像,顺便感叹了句他手机像素真差。而现在这张脸就这样带着笑跃入他眼帘。


骆闻舟忙下拉到最后一条——闻舟,我来你家了,给我开门。消息来自一个半小时之前。


骆闻舟没去思考费渡过分亲昵的语气和远超朋友情面的关心,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马上踢踏着拖鞋跑了出去。也没考虑费渡可能左等右等不见人就走了的可能性。他把绕在门上的铁链放下来,门前没有人,只有一阵风伴着落叶起舞。然后骆闻舟看见被风刮起的叶子卡在方砖的缝隙间,摇摇摆摆,不肯动弹。


骆闻舟不解地想,自己这是干什么呢?


结果他听见骆一锅疯狂地喵了一声,然后扒拉着他的裤脚十分没骨气地想往上爬。骆闻舟头昏昏沉沉的,简直担不起这坨生命的重量。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就看见了靠着大门的闭着眼的费渡。骆闻舟突然感觉很累,非常累。他缓缓地软倒下去,骆一锅的叫声顿时更加凄惨,凄惨到让在冷风中裹着外衣竟然小睡了一会儿的费渡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骆闻舟彻底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是骆一锅的哀嚎,闻见的是一股古龙香水的清香,遁入黑暗的同时,他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像是噗噗地冒着一股子冷气,实际上也是只恒温动物啊,骆闻舟这样想。


等到他再醒过来时,费渡就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加掩饰地。


骆闻舟挣扎着要坐起来,才发现费渡还扣着他的手。饶是一个刚烧到三十八度七的骆大爷,也觉出了不对味儿。“放开……出去……”一开口竟然是把性感到要命的沙嗓。


费渡闻言十分乖巧地把按住骆闻舟的手松开,然后又迅速地把两只手举了起来,瘪着嘴好似过家家输的一方负责举白旗的小娃娃。骆闻舟按着还轻微发胀的头看了看,觉得费渡好像有点委屈。


但是这样实在太不正常了,他想,还是不正常的,是自己?


费渡满身失落地站起来,拿起搭在床边的外套。“你慢慢养着吧,”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伸手推开门,“我带了排骨汤,如果凉了记得热了再喝……”


费渡好像欲言又止,但他还是迅速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骆闻舟听到门栓咔哒一声轻响,这才终于有时间躺下来思考人生,他按住隐隐发痛的心肺想,这是哪里出了问题。这算什么,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自己和费渡认识的日子,嚯,不多不少半个月,让人难以想象这个奇行种的进度是怎么来的。他不大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宁愿相信两个人可能是之前有过交集,所以才在后来的久别重逢里找寄托。可直到想到最后还是那几句话、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他才从床上爬起来,又打开衣柜给自己套了件毛衣。


 


他刚一打开卧室门,冷风就嗖嗖地吹了过来。 


所以要走那么快。为了关个门都干净利落,为了让他自己想明白做打算。骆闻舟靠在门边,盯着放在茶几上的小保温桶看了很久,他兀自笑起来。


这算是送上门来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


费渡接到骆闻舟电话的时候,刚好打发完企业顾问。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秘书秒懂,立刻眼观鼻鼻观口地跪安。


“闻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穿过来,尾音有点上扬。


骆闻舟的声音悠悠地穿过来,严肃的语调带着草的香气钻进他心里,“费渡,你下班了吗,我们见个面……”


费渡顺手拿过桌子上的纸,在上面斜斜地划了一道,给秘书递了过去。秘书没来的及腹诽自己老板是看上了什么妹子史无前例地把一晚上的行程都取消了,就见费渡把手机放到了左耳边,右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毛边银纸又在笔筒里抽了支鹅毛笔,然后一气呵成写了两句英文。


“For thy sweet love rememb'red such wealth brings.That then I scorn to change my state with kings.”


饶是秘书见多识广,也被费渡炫酷的花体秀了一脸。但是自家老板干什么她不好评判,于是只好走到外面摸出了手机,给费爷收拾烂摊子了。


 


骆闻舟给费渡打完电话就有点虚,心扑通扑通地要跳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了,也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不是正确的。他百无聊赖地叼着根草,一边吹着风一边想,一会儿应该怎么办。过了因期待而显得格外漫长的一段时间,他终于看见费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隔得很远,他却看见费渡好像是在叫他,声音被风远远地送过来,没一副清心寡欲。


骆闻舟简直要骂出口,费渡平时看起来事儿地好像都游刃有余,但真一遇到事好像又立马没了主意。至少在他这儿是这样。


骆闻舟只好跑过去扶着,“你怎么不知道买个轮椅去?”


费渡原以为骆闻舟会好声好气地拿甜言蜜语哄他,一时听见这调侃竟没了主意,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下楼的时候太急,崴了一下,没什么关系……”


骆闻舟挑了挑眉毛,似乎很为眼前的小不懂事捉急,“没关系?等坐了轮椅就有关系了?”


费渡轻轻地笑了笑,他今天摘了眼镜,桃花眼更加狭长,几乎要没入鬓。他靠过来,额头贴在骆闻舟额头上。


骆闻舟选的地方很僻静,落日映在湖面上,草丛里发出小动物挽秋的最后交响乐。费渡的声音混着风声,混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轻轻地敲在了他心上,“轮椅我不需要,我有你了。”


 


“那你能走吗?”


骆闻舟挽起费渡的裤脚,布料摩擦过脚踝,费渡嘶了一声说:“不能。”


“不知道刚刚是谁还说没事没关系……”


“闻舟,”他说出来的话莫名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你不能这样前一套后一套的。”


骆闻舟又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费渡身前,然后慢慢蹲下来,做出了一个半跪的姿势,“那上来吧。”身后的人好像又笑了一下,骆闻舟无奈地回头看他,“费爷,快上来。”


费渡忙应了声好,两只手揽上骆闻舟的脖子。肢体接触却没来由一阵颤栗,骆闻舟感觉到了不对,投以疑惑的目光。但费渡一脸云淡风轻,还伸手指了指从他袖口掉出去落在骆闻舟脚边的小纸团。骆闻舟捻起那个纸团,银色的纸好像是匆忙写就的,还是在他眼里鬼画符样的英语字体。费渡把头靠在他背上,他莫名有点依赖这样的感觉,好像轻易就可以天荒地老。


“闻舟。”他不自制地轻声唤了唤那个名字。骆闻舟刚想嘲笑他腻腻歪歪的,就听见费渡在他耳边轻轻地喘了口气,带着笑说道:


 


“遇见你的温柔多富有,我不愿放弃这境遇当王侯。”


 


 


-


高空浮着染了光的云彩,从地平线开始扇子一样散开,然后潮湿的空气召请了雨。雷声又从远方炸起,气势磅礴压过了瓢泼的雨点。再后来雨声和雷声都渐渐偃旗息鼓。


费渡听着窗外逐渐稀稀拉拉的雨声,推测那雨可能有要停的意思。他随手关了电脑弹窗,然后接过秘书手里拎的一个饭盒去给骆闻舟送饭。


 


他溜达到骆闻舟办公室的门口,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费渡挺尊重骆闻舟,本来不想听,结果耳朵一下子钻进骆闻舟公司总编平地一声雷的笑——“闻舟啊,你原来不是做钥匙的吗……哎呦,我记得你哪一年不是还上过咱报的头条……好像是什么,协助警方开了个他们的专业技术人员都很难打开的豪华大锁?就我说,你这手艺,真挺不错的,正好可以去带那个专栏,有文化,有手艺……咱可说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费渡简直魔怔,他又听见骆闻舟以他惯有的调笑语气说:“哪有头条,就是在当时报纸上占了个边角……”


“哎呀,咱那不是因为……”主编又一次开了口,费渡喘了一口气,轻轻地,不为人知地接上那句话,“那不是——费氏集团那前老总,你也知道那一直是咱金主——说家丑不可外扬硬是给压下去了吗……”


饭盒啪地掉在了地上。费渡原地懵了很久……他的脑子一瞬间万马奔腾何止炸过一声惊雷。他想,老天这是跟我开玩笑呢,怎么会是骆闻舟呢——那个仿佛是他耗尽前半段生命所有福分才换得一个潮湿的拥抱的人,怎么会是那个他等着调戏完然后就当作万千情人一个的骆闻舟呢。他难免要想自己这几个月来到底是在干什么狗屁不通的事。想得简直要失了魂儿,菜汤漏过摔开的饭盒溅到了鞋面上也浑然不知。


他动静不小。房间里的人急急地过来拉开门。骆闻舟一开门,就看见费渡失神地站在那里。“费事儿?”他疑惑地问了一句,又低头看见撒了一地的菜。还以为费渡是在惋惜粒粒辛苦盘中餐,他伸手就要拉费渡进来。然而费渡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骆闻舟心里毛毛的,或许是错觉,他觉得那平日里无时无刻啜着笑的桃花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骆闻舟,骆闻舟……”他听见费渡低低叫了两声,带了点丧心病狂的意味,“我们还是,我想了想,分开吧……”


骆闻舟明显愣了下,旋即觉得这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费渡,你说什么?”然而几周前还耳厮鬓磨的人连解释都懒得扔下,转了个身干脆地离开了。


他深以为自己冤比窦娥。骆闻舟皱了皱眉,刚准备去追,就听见主编在身后问道:“闻舟啊,怎么了?”骆闻舟低头看了看一片狼藉,依稀从这一地混搭里挑出了自己喜欢的猪蹄,他莫名感觉心口发闷,但又碍于情面扭头说了句:“没怎么……”他看了眼费渡消失的转角,想,这小崽子脑子缺了根弦。得,这样一看,估计直接缺张琴了。真费事儿,骆闻舟不得不忧心忡忡地又盯着看了一会儿了。反正都这么大了,一会儿再去问怎么回事儿吧,他这样想着,莫名起了一肚子火,迈步回去重重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于是他继续回去和主编打太极。主编的意思是开办杂志新专栏——上一年市里一个古工艺申请非遗成功,一时间前来求学和购买物什的人络绎不绝,冤大头一个接一个。当地企业从中看到了商机,想抓人们的猎奇心理,于是就联系了报社出版社做宣传,顺便博点噱头,找了一些民间小工艺做专栏访谈赚眼球。


骆闻舟就是一个,主编两眼放光,要为他量身打造一个“钥匙骆”。


骆闻舟觉得以主编那个杏仁脑子估计炸了都想不到让自己来办专栏,然后他旁敲侧击终于让主编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这是费渡的主意。骆闻舟默默地想,自家主编为什么这么信任一个刚入职的大学生。苦思无果之后他又默默地想,费渡这算什么,分手礼物?


 


但这时候外面的雨却越来越大了。好像天公健忘,满天的水龙头一起开了。风也好像又起来了,街边的树磕了药一样发神经,风声从窗户缝里进来,挑衅似的钻出好几声鬼叫。骆闻舟听着那闹鬼的风声,却莫名走了神。他想,费渡这个小崽子难道瞒着自己什么东西。鬼叫声再次贯穿他的耳膜,然后他猛地想起那一年晚春的大院。花瓣打着旋儿落到他的肩头,他抱着一个孩子,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悲伤那么压抑,却一声也没哭一滴泪也没有流。


费承宇的费氏集团是报社的金主,所以呢……费渡也是?那小孩,骆闻舟只在他目睹母亲的尸体时不知所措地安慰过他一次。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呢——哦,费渡冷着脸扔过来一只猫,说着:“我不养了,给你。”之后便再也没有见。


命运轨迹的运转真的很神奇,骆闻舟一开始真是对那只猫毫无好感,天天策划着怎么把那只猫一锅炖了,最后却是给那只猫赐了个名叫“一锅”,随自己姓,心甘情愿成为一个猫奴。


骆闻舟失神地看着窗外,身边的总编还在喋喋不休地规划他美好的前景。唾沫横飞了半天的总编没得到回应,深觉骆闻舟的良心简直喂了狗,于是他卷起手里的材料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骆闻舟迷茫地转过头来看他。这时候天边惊雷一声炸响,办公室窗户的玻璃忽然毫无预兆地碎了,弹起来的一块碎片擦过骆闻舟额角。


顿时两个人都懵了。


他们听见警报响起。这是座沿海的城市,台风算是每每不请自来的常客。


骆闻舟猛地站起来,却又在原地失神了几秒,然后他抓起自己的外套踢开门跑了出去。一路往下跑,越来越胆战心惊。写字楼的楼梯因为博好看所以建在外面,又用钢化玻璃罩起来的,这时候简直就像是免费给提供了一个巨大的观影台。他清楚地看见旁边还在建的广场的塔吊失守,带着半截塔身从三十层狠狠砸下来,横断马路,塔身砸在他们这栋旁边四十米左右。钢筋铁瓦砸下来的一瞬间,他没被惨叫贯耳,没被地震吓住,他也没来得及去嘲讽国家气象局为什么没早发布预警,他看着那条路,瞬息艰难地意识到……那是回家的方向……费渡……


 


骆闻舟慌里慌张地跑到一楼,几次要踩空楼梯,他身边几乎都是惊叫。这场台风来势汹汹,可他拥挤着人潮,拼尽全力想出去。


 


 


-


费渡撑着把伞走出了写字楼。雨滴落到伞面,跳舞一样弹上去又落下来。他把伞微微偏开一点,抬起眼来看天——深浅不一的灰色在天幕上极快地移动。是暴风雨吗,他这样想着,就看见面前的雨丝被吹成了雨带,泛着点苍白的诡异感。他努力地抓着伞,结果一阵风呼啸而来,费渡只能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伞被吹到了七八层楼高然后自由地飞翔去远方。


雨点啪啪打在他脸上,他说不上来浑身的疲惫。只是感觉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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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太大了,简直要吹走骆闻舟的骄傲放纵。


他只能看见个雨伞脱离路人的掌控然后被吹起来,变成空中一个突兀的小黑点。雨点打的眼都睁不开。他没法去看那个站在街边的人到底是不是费渡,但只要有希望,无论多么遥远,总教人心火不息。


骆闻舟迎着风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挪到一半却被人揪着衣领拖到了一边。


“骆闻舟,你上赶着去找死吗?”骆闻舟认识费渡这么久,从没听过他这种语气。那个人温润如玉,虽然总耍着些小孩子脾性,但却是很温和,温和到不懂人情,温和地近乎疏离和残酷。


“你不用担心我。


“我没有,创伤。”他深色的眸子闪着暗处的流光溢彩。


骆闻舟本来打算拍拍费渡的背,但又觉得这样对于一个状似已经分手的人来说太过亲密,想了好久不知道手该搁哪儿,于是只好讪讪收回。他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你看,有些烦恼,丢掉了才有云淡风轻的时候。”然后骆闻舟又伸出了手,费渡没理。那手就尴尬地僵在半空,半晌骆闻舟才尝出了一丝人造的冷漠,“你在逃避自己……”


“我没有。”


还嘴硬,骆闻舟瞬间感觉自己撞上了个鸡蛋,他茫然到不得不徒劳无功,“可那无论是什么,你要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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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终于退了。费渡和骆闻舟躲在饺子店里好一会儿,直到能看清外面的灾难片现场。骆闻舟看着费渡隐在黑暗里的半边侧脸,莫名想把他拽到自己这边来。但是最后伸出了手,只是用手背蹭了蹭费渡翘起的一缕头发。阳光没有出来,天色越来越暗。费渡抬起头来看他。


骆闻舟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系着红线的钥匙扬了扬,似乎带了点宠溺又安慰的语气说:“江湖那么大,我一蓝翔技校没毕业的小白可怎么混。”


费渡在餐桌上无数次想着要不然就这样算了吧。


他看着骆闻舟给他递过来一碟饺子,他想,这个服务员可以做;他看着骆闻舟给他调好蘸料,他想,这个家里的厨师会做;他看着骆闻舟伸手给他蹭掉肩上落的尘埃…他想,这只有骆闻舟了。
骆闻舟这样一说,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些不由分说,竟然还是强硬地存在着。


 


骆闻舟把手放在了费渡额头上好久,直到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才终于忍不住在费渡眼睑上亲了下。费渡的睫毛颤了颤,他没睡觉,一直睁着眼睛。可骆闻舟正经地要死,只亲了一口就裹着被子翻身到另一边了。 


费渡开始以为骆闻舟挑着时机勾引他,后来凑近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是他自作多情。结果呢,结果调戏到现在,现在人家真敞开胸怀,他才发现这人纵使心胸大,可想要的也不过是那套用烂的说辞——我爱你,地老天荒——这就是那人的真心。可他最怕的就是真心。他附骨入疽,难以考虑自己的未来,只能及时行乐,可命运轻而易举就摧毁了他的城池。然后他怕了,他后悔了,他真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丑陋恶毒俗气罪恶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给骆闻舟看,他觉得自己好像割下自己一片片腐烂的血肉奉送到骆闻舟面前,想把他恶心地远远的,可骆闻舟却把手递过来,带着调笑的语气说,我带你见见太阳。


费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扳过骆闻舟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一口。


骆闻舟吃痛,闷声问他:“费事儿你犯病了吗?”没回答。


骆闻舟这才慌里慌张地坐起来看。电力部门早抢修了供电,只是他没开灯,屋里黑得很。他只好伸出手,摸到费渡的脸上,沾了一手眼泪。


骆闻舟认识费渡这么久,从没见过费渡流眼泪。他觉得自己有点慌,只好凑过去把费渡揽在怀里,细声细语地安慰。费渡连呜咽声都没有,如果不是刚咬那一口,骆闻舟估计如果和好费渡第二天起来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他插科打诨。他只好伸手轻轻拍着费渡那绷成一张弓的后背。骆闻舟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不敢胡乱开口,生怕自己斟酌的话一个不对就继续戳人心肺。他只好努力在脑子里翻找自己儿时久远的记忆,“乖……乖,咱不哭了啊,谁欺负你我去给你打他啊。”


骆闻舟边说边翻了个白眼嘲笑自己智障,费渡却一下子从他怀里挣扎出来。骆闻舟着实被吓了下,大脑以不可能的速度运转起来分析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致使产生了如此过激的反应。可就在他乱七八糟地想着时,费渡那毛孩子却伸了手过来要解他衣服。


骆闻舟只好往后挪了点,可费渡却因为那一点小动作直愣愣地坐在那里。


他要把真心给我,我说我不要,后来我真想要了,他却不给了。费渡无不悲哀地想,自己这到底算是什么。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啜泣,又伏在床上,身体颤抖着,像只被拔掉爪牙的小兽。


骆闻舟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再挪过去继续揽着费渡。他低下头,好像十分笨拙,然后吻上了费渡的眼。


 


这时雨声刚好起来。浇了绵延乌云,浇了久久不退的暑气,浇了世间万物一个敞亮,压抑都散开。


 


骆闻舟从他的额角一直亲吻到脖颈,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费渡听见他说,“这个小妖精我要了,洗干净送到我房里来。”可骆闻舟说出来的话怎么能按字面意思理解。情欲起来了,骆闻舟只感觉恨不得立刻把费渡给吃了。但是他还是住了手,因为什么都没准备,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害了费渡。


这小孩儿在他眼里就像块儿阿尔卑斯,外面裹着层又厚又苦的硬糖,里面夹着个不知道什么味儿的馅心,包装又张牙舞爪,吓跑了一群顾客。他的心针扎一样密密地疼起来,怎么也下不去手。


 


然而费渡偏要惹火上身,他在朦胧的黑暗里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子叼住上骆闻舟胸前两颗乳粒。骆闻舟全身一颤。旋即欺身上去。没法自制了,他吻下去的时候这样想。


“你想要什么?”骆闻舟的指尖在费渡露出的胸膛上轻轻一划,低声问道。他带着薄茧的手在费渡身上游走,费渡咬着嘴唇不说话,却漏出了细碎的呻吟。


情欲在少年般的眉眼里烧起来,他把头靠在骆闻舟耳边,“闻舟……我什么都不想要……”声音细细地,轻轻地,好像乖巧地喵了一声。骆闻舟把费渡的头发叼到一边,然后十分技巧地封住了费渡的嘴。他舌尖简直带着闪电,津液顺着费渡的嘴角流下来。两个人都气息紊乱。可骆闻舟吻上了他就没再松开。费渡的身子骨乎在天天在打游戏和到处狼窜之间消磨,比不上这个任何一年级都能拿校级运动会奖项的人,他只能不停地想要骆闻舟放开自己,却又控制不住地回吻,然后意外地从几近窒息中觅得了一丝快感。好似那场久久不去的噩梦,但这次他却想心甘情愿地溺毙在里面。


 


骆闻舟吻住他的同时,手已经从费渡的胸膛游走到了腰间,费渡只觉得自己像一把琴,骆闻舟指尖每次落下都弹出火花一般绚丽的乐章,令他心神几近昏聩。骆闻舟捏着费渡的下巴,他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却又不甘心地问道:“闻舟,你那时……你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我……”他仿佛念咒,要给自己一个莫大的安慰。 


……


骆闻舟其实没什么技巧,只是单纯凭借感觉走。他记得有位剧作家曾写过一句话——无论有无外物的诱惑,少年人的血性都会向他自己叛变。骆闻舟嘲讽地想,上帝、先哲,我给你看看。他继续在费渡耳边宛如塞壬要命的歌声,“你那时想去哪里?”然后他自顾自轻轻地笑起来,“你在哪里,哪里我都去。”


-


闻舟,不管我怎么作大死,兜兜转转,幸好我们还在一起,他疲惫地坠入梦中时,这样想。


没了你,生又何欢。


费渡做了个梦,占据那梦里大部分视野的是一座桥,他站在桥的这头,人们都默不作声地从他这边走去桥的另一头。


人是自己梦的主宰,费渡在自己的梦里就眼尖,他一下子看见桥那边熙攘的人群中站着一个骆闻舟。叼着一只花。他努力的想拨开这些不相关的人,去到骆闻舟身边。但人海却突然拥挤起来,把他带到了更远的地方,等他再去看时,对岸人更多了。却没有了骆闻舟,他突然似和人世隔了一段勘不破乡愁。几乎一下子感到害怕,不停地呼喊着骆闻舟的名字。没有声音,那个梦魇仿佛如影随形。


闻舟闻舟闻舟闻舟……“骆闻舟!”费渡终于喊出声来,他迷迷糊糊觉得梦里突然敞亮起来,又听见梦里突然喧闹起来,听见梦外听见瓷器摔碎的声音,估计是骆闻舟早上煮鸡蛋羹拿来搅拌的碗吧,他这样想着,那人明显是趿拉着双拖鞋,急急的脚步捎带着一股子饭香飘过来。“哎哎哎,我在呢。”


 


这时有一句话到了费渡嘴边,但他没有说出来。


 


诗篇里写——“你是我的神,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你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是我的避难所。”那句话常被他母亲提起,费渡那时不明白,现在也不是很明白。


 


 


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他想,但这就足够了。


 


 


End.